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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夜岚，你将正妻之位让出来，我许你贵妾之位，保你一生荣华。”

我的丈夫，安定侯世子萧瑾言，揽着他心尖上的丞相之女，对我下达最后的通牒。

我笑了，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，拍在桌上。

“想让柳小姐做你的世子妃？可以。签了它。”

那是一封和离书。

萧瑾言以为我只是在使小性子，毫不犹豫地签了字。

他不知道，他签下的不是自由，而是自己的催命符。

他的怪病，离了我的药膳，活不过三个月。

1

“沈夜岚，你闹够了没有？”萧瑾言的声音里满是不耐，仿佛我提出和离是什么不可理喻的笑话，“如烟温柔贤淑，家世显赫，她为妻，你为妾，于侯府，于我的仕途，皆是百利而无一害。你作为我的女人，理应为我着想。”

我身边的柳如烟，那位名满京城的丞相之女，适时地露出一个柔弱又委屈的表情，轻轻扯了扯萧瑾言的衣袖：“瑾言，你别这样说姐姐，都是如烟的错。若姐姐不愿，如烟……如烟不嫁便是。”

她说着不嫁，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，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，看得萧瑾言心都碎了。

他立刻回身，将柳如烟拥入怀中，柔声安慰：“傻瓜，这怎么是你的错？是我没有处理好家事。”

随即，他转向我，脸色又冷了三分：“沈夜岚，我不是在同你商量。我的耐心有限，你若再胡搅蛮缠，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。”

好一个不念夫妻情分。

三年前，他身患怪病，形容枯槁，命悬一线，跪在我沈家门前三天三夜，只为求娶我这个首富之女冲喜时，说的可是“一生一世一双人，永不纳妾”。

如今病好了，人精神了，就要为了他的青云路，把我这块垫脚石一脚踢开，还想让我感恩戴德地趴在地上，给他当个妾？

我看着眼前这对璧人，气极反笑：“萧瑾言，你是不是忘了，当初你求娶我时，立下的字据？”

萧瑾言眉头一皱，显然是想起来了。

“那不过是权宜之计。”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，随即又被理直气壮取代，“此一时彼一时。你一个商贾之女，能嫁入侯府已是天大的福分，如今让你做贵妾，更是抬举你。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
“抬举？”我轻笑出声，目光越过他，落在柳如烟身上，“柳小姐金枝玉叶，想必是不屑与我这等商贾之女共侍一夫的。我这人也小气，容不下别人。所以，这正妻之位，我让。但不是让你来坐。”

我将那封早已拟好的和离书，推到他面前。

“萧瑾言，签了它。从此你娶你的丞相贵女，我做我的富家千金。我们一别两宽，各生欢喜。”

2

萧瑾言盯着那封和离书，脸色铁青。他大概从未想过，一向对他百依百顺的我，会如此决绝。

“沈夜岚，你以为用这个就能威胁我？”他冷笑一声，提起笔，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，“好，我成全你！我倒要看看，离了我安定侯府，你一个下堂妇，还怎么在京城立足！”

他将签好字的文书用力掷向我，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。

我稳稳接住，仔细看过确认无误后，珍重地折好，放入怀中。

“多谢世子成全。”我福了福身，姿态优雅，仿佛刚刚完成了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交易。

这时，得到消息的婆母，安定侯夫人，带着一群下人匆匆赶来。

“反了天了！你这个商户女，竟敢蛊惑我儿写下和离书！”她一进来就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，“当初若不是你八字好，能给我儿冲喜，你以为你这种身份，配进我侯府的门？如今我儿好了，你就想揣着我侯府的富贵远走高飞？做梦！”

她看向萧瑾言：“瑾言，休了她！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，就该让她净身出户，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！”

萧瑾言显然也正有此意，冷眼看着我，等着我哭泣求饶。

我却只是淡淡一笑，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册子。

“母亲说的是。既是和离，我的东西，自然要带走。”我翻开册子，清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厅堂，“我父为我备下的嫁妆，计有：城南旺铺三十六间，京郊良田八百亩，江南绸缎庄十二家，南海珍珠十斛，东海珊瑚树八株，前朝字画五十幅，黄金两万两，白银十万两……”

我每念一句，婆母和萧瑾言的脸色就难看一分。

当初他们只知我嫁妆丰厚，却从未细看过这份单子。如今听我一一道来，才惊觉这笔财富是何等惊人。

“……另有陪嫁丫鬟仆妇三十二人，皆是我沈家家生子，身契在我手中。以上，便是我此次要带走的所有东西。”我合上册子，微笑地看着他们，“不知母亲和世子，可有异议？”

婆母的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这些年，侯府的开销用度，大半都是靠着我的嫁妆在支撑。若我将这些全部带走，侯府怕是连表面风光都维持不住了。

萧瑾言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死死地盯着我，像是第一天认识我一般。

“沈夜岚，你算计我！”

“世子说笑了。”我欠了欠身，“这叫，物归原主。”

我不再理会他们，转身对我的陪嫁大丫鬟春桃吩咐道：“春桃，带上我们的人，按照单子，把所有东西都清点装车。记住，哪怕是一根绣花针，一片茶叶，只要是单子上的，都不能落下。”

“是，小姐！”春桃脆生生地应下，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开始“搬家”。

整个安定侯府，瞬间陷入一片鸡飞狗跳。

我则施施然地走出这个我住了三年的牢笼，呼吸着外面自由的空气，只觉得神清气爽。

萧瑾言，柳如烟，祝你们新婚燕尔，百年好合。

可千万，别后悔。

3

回到沈家，父亲和母亲早已等在门口。看到我，母亲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
“我的岚儿，受委屈了。”

我摇摇头，投入母亲温暖的怀抱：“不委屈，女儿想通了，回家的感觉真好。”

父亲则重重地哼了一声，满脸怒容：“那萧家小子，简直欺人太甚！当初若不是他快死了，跪在地上求我们，我岂会将我的掌上明珠嫁给他！”

父亲的话，让我的思绪飘回了三年前。

那时的萧瑾言，还不是如今这个意气风发的安定侯世子。他得了一种怪病，浑身抽搐，口吐白沫，寻遍天下名医也束手无策。太医断言，他活不过二十岁。

安定侯府上下愁云惨淡，就在他们快要绝望之时，护国寺的老和尚给他们指了一条路。

“城南沈家有女，名夜岚，乃是世子的唯一生机。”

侯府的人起初不信，一个商贾之女，如何能救世子的命？但走投无路之下，他们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上了门。

他们以为老和尚的意思是让我去冲喜。

于是，那一天，年仅十九岁的萧瑾言，拖着病体，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，一步一叩首，从街头跪到了我沈家门前。

整整三天三夜，风雨无阻。

他的额头磕得鲜血淋漓，声音嘶哑地重复着：“求沈小姐，救我一命。”

京城所有人都说，安定侯世子为了活命，连尊严都不要了。

父母心软了，觉得他用心良苦。但我父亲，作为大周首富，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
他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对跪在地上的萧瑾言说：“我可以将女儿嫁给你。但你必须立下字据，此生此世，只许有夜岚一个妻子，永不纳妾，永不宠婢。你若做到，我沈家便助你。你若做不到，我沈家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。”

那时的萧瑾言，为了活命，想也不想就答应了，当场写下血书为证。

谁能想到，短短三年，当初的誓言就成了一纸空文。

“爹，娘，别气了。是我自己选的路，如今抽身而退，也不算晚。”我安慰着父母，“他以为我靠的是冲喜的运气，却不知，我靠的是这个。”

我伸出手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
没错，侯府所有人都不知道，老和尚那句“唯此女可救”，并非指我的八字，而是指我的身份——我是医圣的关门弟子，当代唯一的传人。

萧瑾言的病，不是不治之症，而是一种罕见的奇毒，需要以特殊的药膳，辅以金针渡穴，调理整整六年，方能根除。

我嫁过去，用三年的时间，为他调理身体，让他从一个将死之人，恢复得与常人无异。

他们却将这一切，归功于虚无缥缈的“冲喜”。

如今，六年的疗程才过了一半，他便迫不及待地要将我一脚踹开。

也好。

剩下的那三年，就让他用自己的命，去慢慢体会，什么叫做真正的“悔不当初”。

4

和离后的日子，我过得无比惬意。

父亲将京城最繁华地段的一家三层铺面给了我，我将其改造成了一家名为“三味斋”的药膳堂。

我将医圣师傅传授的诸多养生食疗方子加以改良，推出了针对不同人群的药膳套餐。既有滋补养颜的“美人羹”，也有强身健体的“状元汤”。

因着口味独特，功效显著，三味斋一开业便生意火爆，很快就成了京中贵妇小姐们最爱光顾的地方。

而安定侯府的日子，就没那么好过了。

我带走的嫁妆，几乎是侯府一半的家底。没了我的填补，侯府的开销立刻捉襟见肘。

婆母，哦不，现在该叫前婆母了，不得不削减府中用度，辞退了半数仆人，连日常的餐食标准都降了好几个档次。

听说柳如烟嫁过去之后，发现侯府只是个空壳子，气得回娘家大闹了一场。

这些消息，都是春桃从外面打听回来，当笑话讲给我听的。

我只是笑笑，并不在意。

我在意的，是萧瑾言的身体。

我曾在他身边三年，对他的饮食起居了如指掌。我为他配制的药膳，每一味药材的用量，都精确到毫厘。那不仅是饭，更是续命的药。

一旦停了，他体内的奇毒便会慢慢复苏。

最初的一个月，或许只是精神不济，偶感乏力。

第二个月，便会开始手脚发麻，心悸盗汗。

到了第三个月，便是毒气攻心，神仙难救。

而现在，距离我们和离，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。

这天，我正在三味斋的后堂核对账目，春桃兴冲冲地跑了进来。

“小姐，小姐，大新闻！”她眉飞色舞地说，“今天安定侯世子和柳如烟在城外别院宴请宾客，听回来的下人说，萧瑾言在席上给永安王敬酒的时候，手一抖，把酒杯都给摔了！”

我笔下一顿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
“摔个杯子而已，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”

“不是啊小姐！”春桃急道，“听说他当时脸色煞白，站都站不稳，还是柳如烟扶着才没倒下。大家都说，他是不是身子骨还没好利索，又虚了。”

我勾了勾唇角。

开始了。

这只是个开始。

萧瑾言，你以为你摆脱的是一个碍眼的妻子，实际上，你丢掉的是你的命。

我放下账本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。

“春桃，传我的话下去。从今天起，三味斋推出一款新汤，名为‘清心饮’，每日限量供应一百份。功效嘛……就写，清心去火，安神定志。”

尤其是，能解我下的那种毒的，第一味辅药。

当然，只有这一味药，是没用的。甚至，在没有其他药物配合的情况下，它还会轻微地加重毒素的蔓延。

我就是要让他看到一丝希望，然后，再亲手将那丝希望掐灭。

我要他清清楚楚地知道，能救他的，只有我。

但他，永远也得不到了。

5

三味斋的“清心饮”一经推出，立刻被疯抢一空。

京城里的人都知道，我沈夜岚出品，必属精品。

而另一边，萧瑾言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。

手抖的毛病愈发严重，有时连执笔写字都困难。夜里更是整宿整宿地失眠，心慌得厉害，一身一身地出冷汗。

他请了无数大夫，甚至连宫里的太医都请来了，可每个人都说他脉象平稳，身体康健，只是有些气血两虚，需要静养。

开出的方子吃了一大堆，却没半点用处。

柳如烟起初还装模作样地侍奉汤药，见他久病不愈，眉宇间那股病气越来越重，也渐渐失了耐心。

她开始频繁地回丞相府，对萧瑾言的抱怨也越来越多。

“瑾言，你到底是怎么了？父亲已经问过我好几次，说你最近在朝上屡屡出错，圣上都有些不满了。”

“我不过是近来有些疲乏，休息几日便好。”萧瑾言烦躁地挥挥手。

“又是疲乏！”柳如烟的声调尖利起来，“你天天说疲乏，可我看你这病恹恹的样子，哪里像是能好的？早知如此，我还不如……”

她话没说完，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
早知如此，她还不如不嫁。

萧瑾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，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和刺眼。

他想起了我。

那个无论他病得多重，都永远温柔守在他身边，一口一口喂他喝下那些看似普通却能让他安稳的汤水的女人。

那个在他恢复健康后，被他毫不留情抛弃的女人。

一个荒唐的念头，不可抑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。

难道……他的病，跟沈夜岚有关？

这个念头一生出来，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。

他想起，自从沈夜岚走后，他再也没有喝过她煮的那些药膳。而他的身体，也正是在那之后，才开始一天不如一天。

他派人去查了三味斋，当得知那款火爆京城的“清心饮”是我推出的，并且功效是“安神定志”时，他心中的怀疑达到了顶峰。

他立刻派人去买了一份“清心饮”。

那汤水入口，带着一丝熟悉的药草清香，和他记忆中我为他准备的药膳味道有几分相似。

一碗下肚，他竟真的觉得心头的烦躁安稳了些许。

这个发现，让萧瑾言又惊又喜。

他断定，沈夜岚一定是知道他旧病复发，所以才特意推出了这款汤药。她心里还是有他的！她只是在跟他赌气！

只要他去服个软，低个头，她一定会回到自己身边，继续为他调理身体。

于是，在和离两个月后，安定侯世子的马车，停在了三味斋的门口。

彼时，我正在二楼的雅间，和一位贵客喝茶。

春桃进来通报时，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告诉他，三味斋不做他的生意。让他，滚。”

6

萧瑾言被三味斋的伙计拦在门外，吃了闭门羹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
他堂堂安定侯世子，纡尊降贵地亲自上门，竟然被一个商铺拒之门外，这简直是奇耻大辱。

“让沈夜岚出来见我！”他怒喝道。

伙计是沈家的老人，得了我的吩咐，腰杆挺得笔直：“世子爷，我们东家说了，不见您。您请回吧。”

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，对着萧瑾言指指点点。

“这不是安定侯世子吗？他怎么来这儿了？”

“你还不知道？他为了娶丞相的女儿，把沈小姐给休了。”

“啊？沈小姐多好的人啊，当初世子快不行了，还是沈家小姐嫁过去冲喜才好的。这不是忘恩负义吗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！现在好了，听说他又病了，怕是来求沈小姐的吧！”

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进萧瑾言的耳朵里，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他没想到，当初他引以为傲的“冲喜”，如今竟成了他忘恩负义的铁证。

而此刻，在二楼雅间的窗边，我正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
坐在我对面的男人，一身玄色王袍，气质清贵，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弟弟，七王爷，萧景辞。

“看来，你的前夫，日子不太好过。”萧景辞端起茶杯，轻啜一口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
“自作自受罢了。”我淡淡道。

萧景辞是我开业那天认识的。他有轻微的头风，喝了我配的药茶后大为好转，便成了三味斋的常客。一来二去，两人也算熟稔。

他看着我，深邃的眸子里闪着我看不懂的光：“本王很好奇，你当初为何要嫁给他？”

我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的情绪：“为了救人。”

“救人？”萧景辞挑眉，“本王只听说，他是靠你冲喜才捡回一条命。”

“世人愚昧，信鬼神之说，不信医者仁心。”我平静地回答，“王爷信吗？”

萧景辞定定地看了我半晌，忽然笑了。

“本王信你。”

楼下，萧瑾言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，终于待不下去，灰溜溜地上了马车，狼狈离去。

我知道，他不会善罢甘休。

果不其然，第二天，他就让柳如烟上了门。

柳如烟如今贵为世子妃，排场十足。她一进门，就用挑剔的目光将我的三味斋扫视了一圈，撇着嘴说：“到底还是商贾做派，一股子铜臭味。”

我坐在柜台后，头也不抬地拨着算盘。

“世子妃大驾光临，是来吃饭，还是来找茬？吃饭请排队，找茬请出门右转，不送。”

柳如烟被我噎得一口气没上来，脸色涨得通红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摆出世子妃的架子：“沈夜岚，世子念在往日情分，不与你计较。他近来身子不适，你既懂些调理之法，便随我回府，继续侍奉世子。世子说了，只要你安分守己，贵妾的位置，依旧是你的。”

我终于抬起头，像看白 痴一样看着她。

“柳如-烟，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？我再说一遍，我和萧瑾言已经和离，他的死活，与我何干？还有，让你家世子别做梦了，他侯府的贵妾，我还真看不上。”

“你！”柳如烟气得浑身发抖，“你别不识抬举！你以为你开个小破店就能安身立命了？我告诉你，只要我一句话，就能让你的店开不下去！”

“哦？是吗？”我笑了，“那我等着。”

就在这时，门口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。

“谁敢让本王的贵客开不下去店？”

七王爷萧景辞，缓步走了进来。

7

柳如烟看到萧景辞，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，换上了一副柔弱恭敬的模样。

“臣妇……臣妇参见七王爷。”她慌忙行礼，声音都在打颤。

萧景辞连个正眼都没给她，径直走到我面前，语气温和：“沈老板，本王今日又来叨扰了。不知今日，可还有上次的碧螺春？”

“王爷大驾光D临，三味斋蓬荜生辉。春桃，上最好的碧螺春。”我扬声道。

“是，小姐！”

萧景辞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，这才仿佛刚看到柳如烟一般，淡淡地问：“安定侯世子妃，你刚刚说，要让谁的店开不下去？”

柳如烟吓得腿都软了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：“王爷恕罪，臣妇……臣妇只是在跟沈老板开玩笑，臣妇不敢！”

谁不知道七王爷萧景辞看似温和，实则手段狠厉，是京中谁也不敢得罪的主。她怎么也没想到，我这个小小的商女，竟然能搭上七王爷这条线。

“玩笑？”萧景辞的语气冷了下去，“本王的贵客，也是你能随便开玩笑的？安定侯府的家教，真是越来越回去了。”

“臣妇知错，臣妇知错！”柳如烟不住地磕头。

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，心中毫无波澜。

“王爷，算了。”我开口道，“别为了这点小事，污了您喝茶的雅兴。”

萧景辞这才收回目光，对柳如烟挥了挥手，像赶苍蝇一样：“滚吧。回去告诉萧瑾言，沈老板是本王罩着的人，让他以后放聪明点。”

“是，是，多谢王爷，多谢沈老板。”柳如烟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一场闹剧就此收场。

萧景辞端起茶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：“看来，本王今日这趟，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
我为他续上茶水，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：“多谢王爷解围。”

“举手之劳。”他看着我，眸光深沉，“不过，萧瑾言的病，当真与你有关？”

我没有隐瞒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，简略地说了一遍。当然，隐去了我医圣传人的身份，只说我恰好从一本古籍上看到过类似的病症和调理之法。

萧景辞听完，久久不语。

半晌，他才叹了口气：“为了一顶官帽，舍弃能救自己性命的妻子。萧瑾言……真是愚不可及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问：“那他的病，当真无解了？”

我摇了摇头：“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，毒素已经开始侵入五脏六腑。现在，就算是我，也无力回天了。他剩下的日子，不出三个月。”

萧景辞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惋惜，也有冷漠。

“这是他自己的选择。”

我们说话间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
春桃急匆匆地跑上楼：“小姐，不好了！安定侯府的老夫人，在咱们店门口坐着不走了，说……说您不跟她回去，她就死在这儿！”

我皱起了眉。

这个老虔婆，还真是阴魂不散。

8

我走到窗边，果然看到前婆母穿着一身粗布衣裳，坐在三味斋门口的石阶上，一边拍着大腿，一边嚎啕大哭。

“天理何在啊！我儿快要病死了，这个狠心的女人却见死不救啊！”

“当初要不是我们侯府，她一个商女怎么可能过上好日子！现在攀上高枝了，就翻脸不认人了啊！”

“我可怜的儿啊，娘对不起你，娘没用，请不回这个白眼狼啊……”

她哭得声嘶力竭，涕泗横流，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，对着三味斋指指点点。

我冷笑一声。

跟我玩道德绑架？她还嫩了点。

我转身对春桃道：“去报官。就说有人在三味斋门口寻衅滋事，扰乱经营。”

“啊？”春桃愣住了，“小姐，那毕竟是……是老夫人啊。”

“她现在只是一个企图讹诈的无赖老妇。”我语气冰冷，“不必留情。”

萧景辞在一旁看着，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：“对付这种人，就该如此。”

很快，京兆尹的官差就来了。

前婆母一看官差来了，哭得更来劲了：“官爷，你们要为我做主啊！这家黑店的老板，是我儿媳，她……”

为首的捕头不耐烦地打断她：“什么儿媳？人家沈小姐早就跟你们安定侯府和离了，有官府的文书为证！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老夫人，跑来人家店门口撒泼，是何道理？”

前婆母傻眼了：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“我什么我！”捕头上前一步，声色俱厉，“沈老板已经报了官，告你寻衅滋事，扰乱商铺经营！按我大周律法，当杖责二十，罚银五十两！你是自己跟我们走一趟，还是让我们压着你走？”

杖责二十？

前婆母养尊处优了一辈子，哪里受过这种惊吓，顿时吓得面无人色，连哭都忘了。

“我……我不告了，我不告了……”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，就想开溜。

“晚了！”我从楼上缓缓走下来，站在店门口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老夫人，你刚刚不是说，我不跟你回去，你就死在这儿吗？怎么，现在又不死了？”

众人哄堂大笑。

前婆母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我继续道：“既然你不死了，那我们就来算算别的账。你污蔑我三味斋是黑店，败我名声，断我财路，这笔账，怎么算？”

我转向捕头，微微一笑：“官爷，我要加告一条，诽谤。请官爷依法处置。”

捕头立刻会意，一挥手：“来人，把这个刁妇带回衙门！”

“不要啊！我错了，我再也不敢了！”前婆母吓得魂飞魄散，抱着柱子死活不肯走。

就在这时，一辆华贵的马车疾驰而来，停在了三味斋门口。

萧瑾言从车上冲了下来。

他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发白，连站着都有些摇摇欲坠。

“住手！”他冲着官差嘶吼道，“你们谁敢动我母亲！”

他扶起自己的母亲，然后转向我，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。

“沈夜岚，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？”

9

“绝？”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“萧瑾言，到底是谁绝？”

“是你，为了你的锦绣前程，逼我让妻为妾，毫不犹豫地签下和离书！”

“是你的好母亲，在我离开时，骂我商贾之女，让我净身出户！”

“是你的好夫人，跑到我的店里，耀武扬威，让我回去给你当牛做马！”

我每说一句，就上前一步，气势凌人。萧瑾言被我逼得步步后退，脸色愈发惨白。

“现在，你的母亲跑到我的店门口撒泼打滚，败我名声，我依法报官，倒成了我的不是？”

我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萧瑾言，收起你那可怜的自尊和无用的威胁。你和我，早就两清了。”

我的话像一把把尖刀，刺得萧瑾言体无完肤。

他体内的毒素本就因为情绪激动而加速流窜，此刻被我一激，只觉得眼前一黑，喉头一甜，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。

“瑾言！”前婆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
周围的百姓也都吓得连连后退。

萧瑾言晃了晃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摔在地上时，一道玄色的身影闪过，稳稳地接住了他。

是萧景辞。

他将萧瑾言交给跟上来的侍卫，然后走到我身边，低声问：“你还好吗？”

我摇了摇头，看着昏死过去的萧瑾言，眼神没有一丝波澜。

前婆母扑到萧瑾言身上，哭天抢地：“儿啊！我的儿啊！你不能有事啊！”

她猛地抬起头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，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。

“沈夜岚！你这个毒妇！是你！是你害了我儿！我要你偿命！”

她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，尖利的指甲直冲我的脸。

萧景辞脸色一沉，正要出手，我却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“老夫人，饭可以乱吃，话可不能乱说。”我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害他了？他吐血，是他自己身子不争气。还是说，你觉得是我下的毒？”

前婆母被我问得一噎。

我甩开她的手，冷笑道：“我若是真想他死，三年前，又何必救他？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以为，他当初能好，靠的是你求神拜佛，靠的是我这个‘福星’冲喜？”我看着她，也看着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说道，“你们都错了。”

“我告诉你们真相。萧瑾言得的，不是病，是毒。一种需要常年用特制药膳调理的奇毒。”

“我嫁给他，不是为了冲喜，是为了给他治病。我每天让他喝的汤，不是普通的汤水，是能压制他体内毒素的解药！”

“原本，再有三年，他便能彻底痊愈。可是，他自己不要了。为了一个丞相之女，为了他所谓的仕途，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生机！”

“所以，害死他的，不是我。是他自己，是你们！”

我指着她，也指着昏迷不醒的萧瑾言，“是你们的愚蠢和贪婪，亲手杀死了他！”

这番话，如同一道惊雷，在所有人耳边炸响。

冲喜是假，治病是真？

药膳是假，解药是真？

安定侯府，竟然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，把救命恩人给赶走了？

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，从看热闹，变成了鄙夷和唾弃。

前婆母彻底傻了，她呆呆地看着我，又看看自己的儿子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真相，原来是这样吗？

是他们……亲手把儿子的命，给作没了？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你在胡说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像是疯了一样。

我懒得再理她，转身对萧景辞道：“王爷，我们回去喝茶吧。这出闹剧，也该收场了。”

萧景辞点点头，护着我，走进了三味斋。

身后，是前婆母绝望的哭嚎，和京兆尹官差冰冷的声音：“来人，把安定侯世子送回府！再把这个疯婆子，带回衙门！”

那一日之后，安定侯府彻底成了京城的笑柄。

萧瑾言的病情急转直下，吐血昏迷后，就再也没能站起来。他整日躺在床上，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，时而清醒，时而昏迷。清醒的时候，就睁着空洞的眼睛，嘴里反复念着我的名字。

“夜岚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
前婆母从京兆尹府出来后，像是老了二十岁。她不再撒泼，也不再哭闹，只是日日守在儿子床前，以泪洗面。

她派人送来了无数金银珠宝，绫罗绸缎，跪在三味斋门口，求我再去救萧瑾言一命。

我让春桃把东西都扔了出去。

“告诉她，人命不是买卖。萧瑾言的命，是他自己卖掉的，我这里，概不回收。”

柳如烟更是早就跑回了丞相府，再也没有踏足侯府一步。没过多久，丞相府就以“世子身染恶疾，恐伤及子嗣”为由，强硬地解除了这门婚事。

曾经风光无限的安定侯府，树倒猢狲散。

而我，依旧过着我的小日子。

三味斋的生意越来越好，甚至连宫里的娘娘 们都派人出来，只为求一碗“美人羹”。

七王爷萧景辞，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常客。

他不再只跟我聊茶，开始聊风花雪夜，聊人生理想。

他会给我带来西域的葡萄，北疆的雪莲，会陪我在后院里侍弄花草，会听我讲那些师傅教给我的、稀奇古怪的医理。

我知道他的心意，却没有点破。

被伤过一次的心，总会多几分戒备。

直到那天，萧瑾言的死讯传来。

他到底没能熬过第三个月。

听说，他死的时候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，眼睛却瞪得大大的，死不瞑目。

春桃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，我正在修剪一盆兰花。

我的手顿了顿，剪刀不小心剪掉了一片叶子。

终究，是结束了。

那晚，萧景辞又来了。

他没有提萧瑾言，只是默默地陪我坐着，看天上的月亮。

“夜岚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我知道你心里有道坎。我不会逼你，但我希望你知道，我与他不同。”

他看着我的眼睛，目光真诚而炙热：“我所求的，不是你的家世，不是你的财富，更不是你的医术。我求的，只是你，沈夜岚这个人。”

“我愿以江山为聘，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。你，可愿信我一次？”

月光下，他的轮廓俊美得不像话，眼里的星光，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。

我的心，在那一刻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
我看着他，许久，许久，然后，缓缓地笑了。

像三年前，父亲问我愿不愿嫁给萧瑾言时一样，我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“我愿意。”

这一次，我相信，我没有选错。

因为一个真正爱你的人，他爱的，是你本身的光芒，而不是你能为他带来什么。

至于那些错过了太阳的人，就让他们，永远留在黑暗里忏悔吧。